虹梓辰

脑洞大过宇宙黑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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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潇(十)

上一章


10.上善若水

 

到了宵禁时间,这些游玩的人们才三三两两依依不舍地往回走。就连蓝玲珑和唐澄都兴奋了几分,还在讨论着方才的比赛。

乞巧乞巧,这七月初七从来都只是姑娘们祈求天上那织女让她们的手更灵巧些,故而有那穿针引线、绘制花灯的比赛。

蓝玲珑和唐澄,更兴奋于捞河灯。她们一旦捞上瘾。便不能停手,是捞了一盏又一盏。不仅仅把河里的花灯捞上来,还对花灯上的词画都要评头论足一番。最终这评论的结果,一个说是没有发小画的好看,一个说是没有师弟做的精巧。

在安子倾哭笑不得的表情下,两人把自己的花灯带回去了——当初说是捞一盏花灯带回去的。安子倾看了看手里的灯,却对那灯上的东西不甚感兴趣,却凑过去问张墨筠捞到了什么样的花灯。

张墨筠是没有理会他,他发现略前于他们半步的唐啸君,显得有些紧张。

周遭并没有能因着唐啸君的体质,找寻而来的那些妖邪,张墨筠微微蹙眉,那他在紧张甚么?

“都已经是三更了。”打更的人刚走过,唐澄看了看那人,对所有人说道。“除了元宵,我还是第一次那么晚还在外头的。”蓝玲珑依旧是有些兴奋的模样。“我看还是赶紧进去罢,这宵禁已经开始了。”

即使是乞巧这样的节日,不过是吧把宵禁时间延后罢了,不论如何,子时的更鼓过了,街道上应该是没人的。

“澄姊姊,你们什么时候离开扬州啊?”进了宅院,蓝玲珑突然问道。“大约是中元前后罢,莫不是你这两日要和我一道去集市?”乞巧前后,扬州每隔一日都会有热闹的集市,从唐啸君他们到扬州那日,唐澄就几乎一直往集市里闲逛。“是啊,这两日集市可热闹了,小君也一道去吧?”

唐啸君不爱凑这个热闹,只是叫他一道的又是发小,这当儿又不好拒绝。“他这两日一直到中元,都不能出门。”

“为什么呀!”蓝玲珑是瞪着眼睛看突然帮唐啸君拒绝的张墨筠,很是不服。“金屋藏娇?”安子倾却是反应最快的一个,一开口却又不是什么好话。他这么一说,叫唐澄踹了一脚。“我是玩笑的。”安子倾立刻投降。

听到安子倾说“金屋藏娇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唐啸君拿着花灯的手是一抖,差点儿就把花灯扔地上了。

而蓝玲珑突然想到了什么,倒吸了一口气:“对啊,小君整个七月其实都不应当出来的。”她想起了唐啸君师父的叮嘱,暗道不好。

大约是他们聊天的声音有些响,将叶伊吵醒了,她披了件外衣走出来,看到这群年轻人正坐在花园里聊天。“回来了?”叶伊招呼道,“都三更天了,还不去睡觉么?”唐澄率先站了起来:“睡觉睡觉,那玲珑,明天我们几个去集市,就不叫上师弟了。”

回到屋里的唐啸君丝毫没有睡意,他把捞上来的花灯放到了桌上。那盏花灯一点儿都没有沾湿,那朵水墨莲花依旧屹立在灯面,还有下方红色朱砂的落款,一个太极图案。那是蓝玲珑的提议,在自己的花灯上落款,显得与众不同,万一捞到自己的花灯也非常好认。

然而唐啸君没有捞到自己的花灯,而是这个有着朱砂太极图案落款的花灯。

那是张墨筠的花灯。

在捞到这盏花灯的时候,竟然从心底里有着些许小小的庆幸和窃喜。只是现在想来,不知自己是在庆幸什么,不过这窃喜……让唐啸君有些惶恐,总觉得自己是有了那么点龌龊心思。

见不得光。

曾几何时,自己的那些心思恨不得那人知道,不,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。而如今呢,就算是一点点的好感,都不敢让别人知晓。

那么,这一夜注定将是个不眠夜。

“奇怪了,小君居然还没起来?”朝食的餐桌上,并没见到唐啸君,蓝玲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“师弟不会睡过头了吧?不会啊,他一向是很早的。”唐澄也觉得有些奇怪。

清晨的湖边,来往之人很少。看着那粼粼湖水,唐啸君忆起了那一年,两人看到眼前一条小河挡住二人去路。那时候还是少年心性,他们于是打赌,谁先过了这条河。输的人,就得给赢家酿酒。

“纯阳还让你们喝酒?”听到这个赌注,唐啸君有些诧异。“有什么不能的,”那人笑道,那样的笑容在日光下是熠熠生辉,叫唐啸君心头砰砰乱跳。“大道无形,大道随我,你真当我们是嵩山那群光头了么?”

吾不知其名,强名曰道。

在那时候,唐啸君突然就想到这句话。

叶伊曾在他们小时候,教授过《道德经》,只是唐啸君至今依旧不知何为“上善若水”。只是,自从那次赌约输了之后,他便开始学酿酒。时至今日,他依旧记得那人带着笑,喝着他亲手酿的酒,赞叹道:“哎!潇之,有你这样的好友在,我就不愁今后喝不到好酒了。”

只是,这唐潇之早就不存在于这大唐,那么,又能有谁能有幸今后一直喝到唐啸君的佳酿呢?

那时自己的心思,他是记忆犹新。

“莫君逸……”他轻叹了一口气。不知怎么的,却想起了改名那一年,蓝玲珑的反应。发小是将莫君逸骂了快有一个时辰,还拍着唐啸君的肩说:“你等着,姐姐给你收拾他去!”既然前尘往事抛却,心头的执念也放下了,也便互不相欠。那些曾经为那人做的事,只当是年少时候,走过的那些崎岖不平的路。

总有那么些时候,会走一些弯路,会得到一些教训。只是当时年少。

愿得君身三重雪,道心只共白玉琴。

“不是说了,这几日最好都不要出门么。”

听到张墨筠的声音,唐啸君是有些吃惊地回头。“张道长?”他询问,“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这日头已经升起了,清晨的日光,总带着一些圣洁感,还有些许温热。日光下的道子,更是白衣胜雪,仿若是踏着圣光而来。

那样的容颜,看着唐啸君是一阵恍惚,心头那曾经之人的影子也黯淡了几分。

忘了吗?早忘了罢。心里头有那么一个声音问自己,只因为眼前那人,那些曾经的阴影也好似被那雪色的光华照亮了。

问完那话,唐啸君才想起来,张墨筠是说过这几日最好不要出门的。“抱歉,”还未等张墨筠开口,唐啸君先行道歉,“我忘了张道长的嘱咐……”

却见张墨筠的神色柔和了几分,他道无妨:“若是白日里,也无大碍。”唐啸君沉默了,不知为何就开口问了一个毫无头绪的问题:“张道长,何为‘上善若水’?”

张墨筠一怔,他没想这唐门弟子居然也读过《道德经》。

“水为天地之至柔,却在水中有刚。”张墨筠看了唐啸君半晌,开口却并非道家之语,“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,夫因水遍与诸生而无为也,似德。其流也,埤下裾拘,必循其理,似义,其洸洸乎不淈尽,似道。若有决行之,其应佚若声响,其赴百仞之谷不惧,似勇。主量必平,似法。盈不求概,似正。淖约微达,似察。以出以入,以就鲜絜,似善化。其万折也必东,似志。”

言毕,他顿了一下,继而又道:“上善若水,水因能下而方成海,夫唯不争,随缘而安。”唐啸君却看着眼前的瘦西湖,喃喃道:“夫唯不争,故无尤。”

张墨筠实则有些疑惑于唐啸君为何会问这样一个问题,唐啸君在问出这个问题时,想到的却是那人。他同样也问过那人这个问题,而那人只是说了《道德经》中那一段,依旧未能解唐啸君之惑。

既然得不到答案,唐啸君便不再问莫君逸了,只一门心思想要让那人高兴,直到那人说唐啸君的心思不正。

何为心思不正?唐啸君只觉有些讽刺,未曾加入阵营、游玩那便是心思不正了么?自己的一切都仿佛被否定的彻底,更讽刺的是,莫君逸居然说正因为是挚友,才这般劝他的。好一个挚友,安心享受着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,而在任务终了得到奖赏时从未想起过他。

那便是挚友么?

蓝玲珑说那个姓莫的是良心喂了狗,由此可见一斑。

张墨筠看到了唐啸君的沉默,兀地就想起那日院中他与蓝玲珑的对话。唐啸君原来是有一个友人为纯阳门人,这也难怪他会读《道德经》。只是……听蓝玲珑那话,似乎唐啸君是对那同门有意,而那他却又是惆怅垂涕,求之至曙。

不知为何,想到此处,张墨筠只觉自己心里头有些……别扭。如同是一锅煮熟的米饭里,发现了一粒砂,小到可以忽略不计,但就是那么不舒坦。

那样说来,唐啸君应当是与那同门讨论过“上善若水”才对。

这分明与自己无关,可为什么,想要……

想要什么?想拔剑砍那人?他也说不明白,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,总之,就是很不舒服。

那是他数百年来,头一次有这样的想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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